“形式主义”是否已经变成一个万能的垃圾桶?

最后更新于 2026-08-29 201 次阅读


最近抖音上刷到一条视频。

某高校教务处拟规定:上课前,全体起立,学生喊“老师好”,老师回应“同学们好”,然后落座。

整个过程,十几秒。然后评论区炸了。

有人说,这是赤裸裸的形式主义。大学生了,还搞这一套,大学硬生生又上回了高中。

也有人觉得,尊师重道本来就该有点仪式感,十几秒而已,又能耽误什么?

两边各说各的,吵得还都挺有道理。

但我看完以后,真正觉得有意思的,却不是“大学生到底应不应该起立问好”。

而是我们现在似乎养成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条件反射:

凡是一件事情看不到立竿见影的实际收益,先扣一顶“形式主义”的帽子再说。

这事儿,多少有点过头了。

我们当然不反对反形式主义。

大家都深受其害,谁不烦?

开一个两小时的会,真正讨论问题可能就十分钟,剩下一个半小时全在听领导讲话。

为了迎接检查,临时补材料;为了证明工作做过,又专门做一套“工作留痕”;为了填一个表,再套一个表,最后大家每天忙得团团转,真正该做的事情反而没人干。

这种形式主义,当然该骂。

甚至可以说,形式主义最讨厌的地方,不是它形式多,而是它最后只剩形式。

原本是为了把事情做好,最后变成了把“做过这件事”的证据做好。

原本手段是服务于目的的,最后手段自己成了目的。

这才是形式主义真正恶心人的地方。
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“形式主义”这个词越来越像一个万能垃圾桶。

要开会?

形式主义。

要写材料?

形式主义。

要参加活动?

形式主义。

要遵守一套流程?

还是形式主义。

甚至有时候,只要一件事需要你多花一点时间、多做一点事情,而你又想不出它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直接收益,第一反应就是:

“这不就是形式主义吗?”

然后事情到此结束。

连分析都省了。

可问题是,形式和形式主义,本来就是两件事。

形式只是一个载体。

形式主义,是载体把自己当成了目的。

这俩看起来只差三个字,实际上差得远了。

婚礼上的誓言,有什么即时收益?

没有。

你说一句“无论贫穷还是富有”,不会因为这句话,婚姻就从此幸福美满。

葬礼上的默哀,也没什么实际产出。

你默哀一分钟,逝去的人也不会回来。

驾驶员考试里的宣誓,同样不能保证一个人以后绝不违章。

可我们很少会说:

“这有什么用?”

因为我们知道,有些东西的价值,从来就不是用“立刻能给我带来多少收益”计算的。

人不是一台只接受投入产出比的机器。

有些仪式存在,不是因为它能马上解决什么问题,而是因为它在提醒你:

这件事情,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
这句话看起来没什么用。

但很多时候,人和人之间真正需要的,恰恰就是这些“没什么用”的东西。

就拿驾驶员宣誓来说。

它当然不能把一个普通人突然变成一个遵纪守法、永远不闯红灯的模范司机。

但当你坐进驾驶座,手握方向盘的时候,你曾经对着国徽或者考场,认真说过那几句话。

它至少替你划出了一条线。

你知道什么不能碰,什么不该做。

仪式没有创造约束,它只是把原本抽象的约束,变得具体了一点。

这就是形式的意义。

它未必创造内容,但它可以承载内容。

所以再回头看那个“起立问好”。

假如老师和学生之间本来就有基本的尊重,那么课前十几秒的问候,不过是一种很普通的课堂仪式。

站起来。

问个好。

坐下。

然后开始上课。

它当然不会提升教学质量,也不会让一名差生突然爱上学习。

但谁规定一件事情必须直接提高 KPI,才能证明它有意义?

可如果学校规定了这套动作,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地站起来,老师机械地说一句“同学们好”,学生机械地回一句“老师好”,然后大家坐下,所有人都在想:

“终于演完了。”

那这套东西,当然很可能已经变成了形式主义。

你看。

同样的一套形式,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,它就可能是仪式,也可能是表演。

真正决定它是不是形式主义的,从来不是“有没有形式”。

而是:

形式还在不在替内容服务。

这也是我觉得现在互联网上越来越有意思的一种现象。

我们好像越来越喜欢“先贴标签,再思考”。

看到一个仪式,问是不是形式主义。

看到一种管理,问是不是官僚主义。

看到别人努力,问是不是自我感动。

看到一件自己不理解的事情,先找一个现成的词,把它装进去。

然后——

不用再想了。

标签一贴,分析结束。

这当然很省脑子。

因为真正的判断是很麻烦的。

你得看事情的目的。

得看具体场景。

得看执行方式。

还得承认一件事情可能既有合理的一面,也有不合理的一面。

可一句“形式主义”,就可以把这一切全部省掉。

复杂的问题需要思考,简单的标签只需要投掷。

而互联网,恰恰最喜欢后者。

“这就是形式主义!”

当然比“这件事情的初衷未必有问题,但执行方式值得商榷”更适合评论区。

前者负责表态。

后者得负责思考。

所以慢慢地,“形式主义”就开始从一个本来用于描述问题的词,变成了一种情绪快捷键。

觉得麻烦了,按一下。

觉得没用,按一下。

不想做了,再按一下。

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挺荒诞的场景。

有时候一个人真正反对的,根本不是“形式主义”。

他只是单纯觉得:

“这件事对我没什么直接好处,为什么还要让我做?”

这句话当然可以说。

但它和“这件事情是形式主义”,是两回事。

一个是在表达自己的利益判断。

一个是在进行价值判断。

把前者直接包装成后者,问题就来了。

因为一旦什么都能被叫做形式主义,那么最后这个词就什么也表达不了。

就像一把钥匙,如果什么门都拿它去开,最后它大概只能证明一件事:

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锁的问题。

更有意思的是,当我们越来越习惯用这种方式看问题,另一种“形式主义”反而出现了。

思维上的形式主义。

不愿意理解复杂现实,就套一个标签。

不愿意具体分析,就亮一个态度。

不愿意区分情况,就用一句话把所有问题包圆。

看起来是在反对形式,实际上只是换了一种更省力的形式。

以前有人拿表格和流程糊弄人。

现在有人拿几个流行词糊弄自己。

区别只在于:

前者浪费的是时间。

后者浪费的是判断力。

当然,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很多人看到“大学生起立问好”会本能地反感。

大家真正担心的,可能根本不是那十几秒。

而是怕大学开始重新复制中学那套管理模式。

今天规定起立。

明天规定口号。

后天检查坐姿。

最后每个人每天都在完成规定动作,却没人再关心教育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这种担忧,我认为完全有道理。

所以问题从来不是:

“要不要形式?”

而是:

“这个形式,到底在服务什么?”

如果它真的能承载尊重、提醒边界、维持秩序,那就没必要因为它“看起来像个形式”,便急着消灭。

如果它已经脱离了实际目的,只剩下机械执行,那就该砍。

该保留的保留。

该扔掉的扔掉。

这其实比一句“都是形式主义,取消了就好了”难得多。

但也成熟得多。

因为取消一个仪式,并不会自动产生它原本想表达的东西。

取消起立,不会自动带来平等。

取消问好,也不会自动带来尊重。

把所有礼节都删掉,更不会突然让人与人之间变得真诚。

礼节是尊重的外化,不是生成尊重的魔法。

这句话其实适用于很多事情。

一套规范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有公德心。

一句誓言不能保证所有人守信用。

一个仪式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虔诚。

但这不代表它们毫无意义。

我们不能因为“它不是充分条件”,就顺手证明“它没有任何意义”。

这中间差着很远的一步。

人类社会里有大量重要的东西,本来就很难用即时收益来衡量。

礼节在塑造敬畏。

仪式在安放情绪。

规则在维持边界。

语言在确认共识。

它们很多时候不会给你一张漂亮的成绩单。

甚至你很难指出:

“我今天遵守这个礼节,所以社会因此改善了多少。”

但社会秩序本来就是由无数这样“不起眼的小东西”拼起来的。

它们平时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
直到某一天突然消失,你才会发现:

原来这些东西一直在这里。
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我们真正应该警惕的,不是这个世界上的“形式”太多。

而是我们开始失去辨别形式的耐心。

看到仪式,不问它为什么存在。

看到规则,不问它解决什么问题。

看到流程,不问它服务什么目标。

只要它让我不舒服,只要它让我多花十分钟,只要我暂时看不到收益,就先丢下一句:

“形式主义。”

这其实不是反形式主义。

这只是把思考也做成了流水线。

真正的清醒,不是看见一个形式,就本能地想把它砸掉。

真正的清醒,是你能分得清:

哪些形式只是空壳,

哪些形式里面,真的还装着东西。

因为我们最后想消灭的,从来都不该是形式。

而应该是那些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存在,却还要求所有人继续配合表演的东西。

形式本身没有罪。

空洞,才是它真正的原罪。

至于那个十几秒的“老师好”——

要不要站起来,或许可以讨论。

但至少,在把它骂成“形式主义”之前,不妨先问问自己:

你是在反对一种没有意义的形式,还是只是讨厌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情?

这两个答案,看起来只差一点。

可它们之间,其实隔着一个人最基本的判断力。